贾平凹评马海舟
这是一个傲慢的人,他的学生一再让我写写他,他后来也是知道的,却就是不肯见我,也不提供任何资料。这种傲慢倒使我肃然起敬。但看了他一二张画,署名“长安怪杰首”,令我不舒服。外人如何称呼是外人的称呼,自己也这么认定了自己,这样自负的人也是不能有二的。于是搜寻着他的作品,看后果然是怪的。
一个艺术家重要的不是他写的什么,画的什么,风格和境界的区别在于他是怎么写和怎么画的。他的画,包括山水人物,鱼虫花鸟,绝不明丽,也无清正,满纸灰黑,类如涂鸦,暴溢着郁愤之气和呈现着一种愚顽不化之态。当今的时代,是易于出怪的,但不易于成怪的。看这样的画,一目明了作者人生的不通达。不通达者越会画这样的画,越是这般画越是不通达。他的情况我一概不知,我却敢断定,他是位卑而贫穷。这样的画细读起来笔笔并不敷衍和潦草,也未显出疲倦和慵懒之像,可见他是明白而又安于不通达,生命和精神都寄于画中。于是,这样的画就有了它的美学价值,有了他真实的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从而使我们注意到: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一位画家,是个性所致,是社会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怪常和古连在一起做名词的,他的怪却不古。古怪的人是一种追求,他的怪是自然流露出的郁愤。所以,一般古怪的作品里,怪的是角度,怪的是形式,他的怪使我们感到了一种感情上的压迫和震憾。书画通常有一种忌讳的东西,如浮躁,但有的画家每一笔每一笔触都浮躁不安,推到极致,却成了大家。如侧峰用笔,书家都以为要注意,而有人偏纯用侧峰仍成就了大书法家。他的画若古怪,那也就罢了,他不古,他的画就有了另一番味道。
不管怎么画画,只要画里出现大的气象,都能成为大家的,这里当然需要人格力量,也需要夙命。任何流,只要有水,就任其流成河去,而微波若清或激荡回旋,那都是自然而然出现的。这又如麦,根扎得深,杆壮,就让它长,必然会开花结穗。万不得去强制,要河水起浪花,要麦子在一尺高就出穗。他的画看得多了,使人担心的是他要限制自己,为怪而怪,太偏执,影响自己别的营养的汲收,而使自己如黄河冲不出龙门。思想的光辉是一个大艺术家的素质,艺术的力量更是一个大艺术家产生的保证。
我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还是他被人围着写字,我远远地看他,他的字写得十分张扬,但我认不得。后来还看过他的一幅《琵琶行》书法,满纸小圆圈,可能意在表现泪水,但我看不懂,我不喜欢他的字怪到无人辨识的地步,但他的画怪,怪得我能接受,我也喜欢。我托人向他索画,他的画极难索要,听说某首长索要三次,他完成的仅是手帕大一张纸,如果我得到那么一片,我相信这画丑,丑如钟馗,却能镇宅辟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