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有个马海舟
实话实说,我一不知为这篇文章起个什么名字;二不知如何来完成这篇文章。但这又是我不得不来写的文章,想写这篇文章的心思大概在五年前就有了。
马海舟何许人也?普通老百姓是不知道的,如若不是平凹君三番五次的推荐,我也很难知道。在西安的书画圈子内,关于马海舟,你问谁,谁都知道,但你让谁推荐古城的书画名家,谁也不会提到他。尤其是在现时这个市场经济发达、道德水准下降、艺术(不!艺术家)被金钱奴役的社会环境中,马海舟仅是一个符号,一个与奇、与怪紧密相连的符号,一个让所有怀念高歌理想、推崇英雄主义时代的人们挥之不去的、无法抹掉的符号。
二十四年前的1981年8月31日,著名画家、陕西美协副主席方济众先生在致马海舟的信中有这样一段话:“对画的看法,正在征求意见,我个人觉得,是否过份(分)孤高了一些,(如你的‘风聚荷花’等等)有些独到的想法是很好的,但也要有点群众观点,如果艺术彻底是自我表现,那满可以放在自己家里。我们的文艺创作,总不能脱离自己的国情,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一意孤行的人,总是要碰钉子的。这可能是些庸人的废话或者是代表官方的‘陈词滥调’,但要想解决问题,还是得从实际出发。”当时,马海舟正处在生活的困境之中,特去信求助于方济众先生。我想,在那个时代的那个环境里,作为省美协的领导人,方济众先生讲这番话自然是有些不得已。但从信中我们也能看出方济众也肯定了马海舟的画作有自己的风格。
二十一年前的1984年3月20日,著名美术理论家王子云先生在给华君武先生的推荐信中这样写道:“陕西分会会员中年画家马海舟(63年西安美院毕业,高才生,美协土风画会成员)为人诚朴勤奋,在新的国画创作上,颇能独辟蹊径,富有创造,很有培养前途,最近曾在西安举行个人画展,颇得好评。”王先生信中提到的“土风画会”,是1979年由著名画家石鲁先生发起并出任会长的“长安土风书画社”,马海舟是副会长;这一年,石鲁先生在住院期间看到马海舟的作品时,曾对在场的人说:“国画就应当这样画!”
也就是在1984年3月,马海舟在西安东大街青年会举办的“马海舟书画展”,轰动古城,获得赞誉。王子云先生逢人便说:“好,好,好!奇,奇,奇!”普通的参观者以“奇”“怪”论之,行内人士题辞赋诗,老书法家雷作霖先生是这样写的:“唐城御画吴道子,北京画师齐白石;阁下绝妙二难并,远播日本艺苑池。三辅圣地名前茅,人物古怪天赋高;长安贵公拜杰首,车水马龙三来朝。” “以心倾之,绝俗道奇”,达到“写心者新,新则奇,奇则怪,怪则美,美则高,高则永存”的境界,正是马海舟整个心灵和一生苦苦追求的艺术境界。从此时起,马海舟被誉为“长安怪杰首”称号。在他的书画作品上,除了能见到那些曲折婉转、上下求索、如藤蔓缠绕般的落款外,“长安怪杰首”五个字最为醒目。
1996年7月,有鬼才之誉的贾平凹写了随笔《读马海舟书画》,其中有“他的画,包括山水人物,鱼虫花鸟,决不明丽,也无清正,满纸灰黑,类如涂鸦,暴溢着郁愤之气和呈现着一种愚顽不化之态。”“他的怪是自然流露出的郁愤。”“他的怪使我们感到了一种感情上的压迫和震撼。”紧接着的1997年4月7日,平凹君又写了《天马》一文,文中讲到这次去了马家,欣赏了“一幅梅,一幅兰,一幅菊,一幅竹,都是马海舟风格,笔法高古,简洁之极。”又为马海舟创作的《天马》上题写了四句诗:“天上有龙马,孤独难合群。何不去世间,我岂驮官人!”就在这篇文章写出不久,平凹约我拜访马海舟,由相识到相知,当年10月,我也写了随笔《初识“长安怪杰首”》,第二年的春天又写了《话说马海舟》。我以自己对艺术的认识和理解,将马海舟的艺术品评一番。
几十年来,有一位叫田尔斯的人,作为挚友,常常写文章推崇和研究马海舟。我见到田先生写马海舟的诗文不下五篇,这是一个忠实的马海舟迷。
对马海舟推崇的人还有许多。对了,这里还应该提到王子武先生。王子武是马海舟美院的同学,还有王金岭,三个人都有才华,志同道合。如今提起其中一个,就会涉及到另外两个。王金岭如何评价马海舟,我不知道。王子武有一首《为海舟道兄题赞》诗,录于此:“坎坷曾经付一笑,豪情依旧荡春风;自有饱学通灵俯,风雨挥洒鬼神惊。” 对马海舟推崇的人都使用了美好的赞语,给予很高的评价。然而,马海舟在推崇中得到了什么呢?据我所知,他依然贫穷,依然困惑,依然不改初衷、不随波逐流、不受世俗的浸染,依然坚持着一直坚持了近五十年的艺术追求。
以上我综述了关于马海舟先生的相关报道。下面,我将马海舟的艺术观点也录于此,以使大家对马海舟有更多地了解。
圈内圈外,很多人都认为马海舟的画怪。他不以为然,说:“有人说我的书画作品怪,实际上并不怪。因为这一切都是中国的。怪就怪在我尊重我自己心中的意象,并用我心中的意象来表现我的心声。如我的创作《呵,黄河!》由动到静,静中蕴含着更大得动。这张画我构思了十几年,上个世纪的1984年,省美协抽我搞创作,在文化厅我看了录像《第三浪潮》,于是我便想到我国亿万人民的双手被几千年封建统治者束缚的悲愤而无援的窘困情境。那黄河奔腾如雷的声音变成了充满各种表情的无数的双手。。。。。。似地心岩浆找到了缺口——震撼大地的火山爆发了!你说这幅画怪吗?”
看了这幅作品,我只能说:不怪!这是马海舟在表现自己的心灵感受和艺术追求。德腊库在其《艺术心理学》里这样写到:“艺术就是创造,是人力。艺术的意象向来不是自然事物的拓本,它是艺术家创造出来熔化事物的。人把所有见到的形相摆在心里反省一过,加以意匠经营,融会贯通,然后把心中所得的图画外射出去,使它具有形体。这是人的作品实现于外界,并非自然本身的作品。”这段话不就很准确地为马海舟的艺术作了注释。
马海舟追求的是“创造的通才”,而非“模仿的能才”。他在精神上与大师靠近,在创作上远离大师的影子。他的作品大多都是纯属个人的绘画语言与思想。无论是伟人还是大多数艺术大家,都认为艺术家的根和源在生活里,从生活到艺术。而马海舟认为:“艺术家的爱和情,是产生艺术作品的根和源。没有爱和情,画人按比例扣结构,塑人选标准摆姿势,笑式两个嘴角向上,坐式身全侧面对观众,这些模拟,即使分毫不差,也不能叫做艺术。画欲语,我传神。是借花的造型姿色,以传达出我心中美人的神情和姿色。非花语矣,是借花我语矣。造型艺术,归根结底是艺术家个人的事业;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精神的;是艺术家主观愿望的自我表现;是思想境界的升华。天才出狂言,天才出奇迹。奇人、奇事、奇诗、奇书、奇画、奇乐曲。不论这个天才是天生过人也好,还是后天勤学苦练出来的也好,总之,他精通了他所挚爱的和从事的那门学科,并能触类旁通姊妹学科。看清了自己的实力,认准了自己的道路,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懂得了人生的价值。他像一个十分精明的赌徒一样,孤注一掷。他不惜倾家当产,连同生命都献上。去承担历史赋予他的光荣使命。又有谁能挡住他那所向披靡、无坚不摧、勇于攀登世界屋脊所表现出来的惊人毅力和冲天干劲呢?!他崇拜前辈大师,但绝不跪拜在大师脚下;他学习前辈大师,但又绝不步他们后尘。历代大师犹如一座座高峰,是所有明智的人不仅肃然起敬,并从他们身上得到巨大的鼓舞和启迪。那么今天的我,当然我就是我。我不是某体某师的附属物,不是寄生虫,我是一个会思想会创造的独立人。我要攀登的不是某个大师,我要攀登的是我自己梦寐以求的顶峰。我再走着我自己的路。”
面对马海舟的艺术作品,无人不为其构思的奇妙而赞叹。在他的艺术世界里畅游,你会产生无限的思索和遐想。如被平凹称道的《天马》,其用色的奇特、造型的悠闲,受到了人们共同的赞誉。画中的马,既不是奋蹄疆场的战马,也不是拉犁驾车的平常人家的家马——它踩着云朵,昂首挺胸,高贵而脱俗,不枉称天马。他画的《秋菊抱玉经风霜》,画中之石依菊而卧,菊倚石而生而长而放,石菊融会,浑然一体,赋予了观者又一种遐思:这不是一幅刺猬图吗?以石为身,花瓣作刺。似柔非柔,似嗔非嗔;怒而不张,冷清中悠然自得,孤寂中略有无奈之怨。还有《悬崖边的树》,实则是在表现画家本人的生存状态:悬崖百丈之上暴风骤雨,抑或是天高云淡、日出日落,无论环境如何变迁,长在悬崖边上的树,并不屈服于命运。它依然向往生命的极致,以高昂的斗志同各种生存环境进行抗争。如《白荷清音》、《相依》、《哲人有远思》等等,等等,这些,都在证明作者的艺术追求始终如一,不同凡响。
这里,我要特别提到《壮敬的高原》。记得宗白华在谈到“壮美能引人感情移入者乃力之发展,非音乐图画甚复杂者可比”时,论述了“自在的壮美”——无形式的壮美则力呈于外,严肃的壮美则力蓄于中,此则调和二者,既非无尽的边界,又非十分整肃潇洒飘脱不越犯轨。由此说明,壮美的表现最关键的一个字就是“力”。我想说的是,马海舟先生的创作中,表现壮美的作品不少,我推崇《壮敬的高原》。画面是一座大山、天地人合一的大山,是山、是人、是天地合一的混合物。整个画面给人以深沉、沧桑、庄严之感,一种严肃的壮美淋漓尽致地蕴藏其中。这幅作品既向我们传递中国传统文化思想,也在表现当代人的思索。引申而论,我以为作者很早就意识到生态在人类社会的进步和发展中的重要性。我们只有与天地融为一体,相存相依,才有可能使人类本身在这个大的生存环境中建立起自己的和谐社会。在马海舟先生的艺术创作中,这类作品不少,譬如《观云图》、《天下乌鸦不一般》、《土厚水深》等等,是严肃的壮美的表现,力蓄于中。
当然,还有不少人认为,马海舟的画作用色总是偏于灰冷,也时时表现出精神的郁闷、生活的窘迫。看他写字,尤其是书写毛泽东主席的《沁园春?雪》,笔笔到位,点画分明,正侧、使转、立卧、顿挫、急挑、慢捻,各种笔法综合使用,五色墨彩彰显纸面……当马海舟龙爪般的手将笔甩向一边,再看满纸的墨彩,竟是茫茫雪原,只见狂风肆虐,满天的雪片飞舞,卷起的既有雪片,也有枯枝残叶,这是墨的世界,更是发泄情感的世界。然而,就是这幅书法作品,除非去认真地揣摩一番,大多数人是无法认识哪怕是其中的二三个字的……
关于画的用色,马海舟以为他偏爱灰冷色色调,“是因为这些色调具有厚重感,庄严肃穆;是黄土高原的色调,是黄河母亲的色调,我要用我的偏爱完成我的追求,要将长安画派发扬光大。当然,不可否认,这些色调,也在很好地表现我的生存状态的恶劣和精神的郁闷。”
关于自己的书法,马海舟说:“字,一种目的是让大多数人认识的;譬如牌匾、启事、说明文字等等,这是作为现实中的实用工具。而另一种,尤其是草书,是表现自己的精神,是无韵之离骚,是无声之命运交响曲。我的草书里面,流溢着生活中受压太多的不平,艺术追求得不到人们应有的重视和承认的郁愤,因之,我的爱恨、困惑、对人生的理解都表现在字里行间、挥洒之中。有黄河的怒吼,有对困难的蔑视,有我追求艺术的勃勃气势,我愿意用草书这种艺术来表达我的追求和探索精神。这是完全彻底的马海舟书法艺术,是我的创造。你发现你坚持,我发现我坚持。艺术家的终极目标就是表现自己!”
2005年2月2日于虚室